摩登三平台怎样_一个中国乡村的当代艺术实验

引言

# 从离开土地,到回归土地

理解乡村,才能懂得中国社会学家费孝通在1948年出版的著作《乡土中国》中说道,“从基层看去,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”。乡下人的生计离不开泥土、以农业为生的人安土重迁、缓慢的流动性形成熟人社会等特点,勾勒出中国乡土社会的基本面貌。几十年过去了,已经有大量农民走出乡村进入城市。随着人群流动,乡土社会关系的熟悉性也在向陌生性转变。

然而,城市并不能妥善吸纳与安置来自乡村的全部人口。千年的乡土生活所形成的文化心理与行为习惯更为持久,这样“短暂”的城市化进程也不足以改变人们内心深处的乡土牵挂。农民,仍然是中国社会结构的基础;乡村,依旧是中国人的情结与根基。

乡村问题对于中国的重要性,使得它从未远离过关注。在20世纪早期文化精英的叙述语境中,乡村是愚昧、落后的,也是需要被改造的。

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钱理群曾经总结,知识分子“到农村去”的运动伴随着整个20世纪中国的历史,形成一个代代相传的精神谱系——从“五四”运动先驱们的“新农村运动”,到30年代共产党人的土地改革与梁漱溟等人倡导的“乡村建设运动”,再到40年代延安知识分子与工农兵结合的下乡运动。接着又有五六十年代“到农村去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的倡导,以及“文革”时期的上山下乡。这些运动,尽管有着程度不一的影响,但并未真正改变农村贫穷与落后的情况。

△ 中国乡村随处可见这种新旧元素共存的景象

追究其根源,是因为很多人将乡村和城市置于二元对立的视角下,期望的结果是实现“乡村都市化”。之后,乡村在服从工业化与城市化的过程中作出了巨大的牺牲。

近五年来兴起的城市人前往农村的乡村建设,则是注重去发掘农业文明自身的价值。农村不再是被启蒙和改造的对象,本身即是亟待被寻回的精神根源。农村并不需要效仿城市,城市人来到乡村则怀有普遍的敬畏之心,因为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和那些在土地上默默耕作的农人才是主角。新一轮“乡建”有着各种形式,如农村金融、社区营造等等。以艺术和设计的力量再造乡村,而后激活当地的文化自信、带动当地的产业发展,也是一条在国际上被证明具有可行性的路径。这样的实践,今年就发生在江西省景德镇浮梁县的寒溪村。

I

中国的“大地艺术节”

 为什么是浮梁?

作为日本越后妻有“大地艺术节”的中国推广人,孙倩来到浮梁是个偶然。北川富朗创办的大地艺术节,成功实验了用艺术来振兴乡村的模式。他通过每三年举办一次的艺术节,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在地创作,带动旅游和当地产业发展。

从事中日文化交流的孙倩一直期望能借鉴类似的方法,让它也能在中国的乡村落地生长。最开始她和团队计划将项目落户在浙江省桐庐县,后因疫情未能如期举办。在景德镇政府的盛情邀请下,另一个地方——隶属于景德镇市的浮梁县就走进了她的视野。

如今,景德镇的名字早已蜚声中外,但少有人知道它下属的浮梁县同样历史悠久,拥有丰富的本土文化。唐玄宗天宝元年(公元742年),之前的新昌县更名为浮梁县,“浮梁”二字开始出现于文献记载中。

△ “艺术在浮梁”作品之一:沈烈毅《空游云行》 摄影:刘新征

“溪水时泛,民多伐木为梁”,是关于浮梁得名最常见的说法。历史上的浮梁经济发达,因为税收贡献大,地方长官为五品而非一般的七品。它首先以茶叶著称——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有“商人重利轻别离,前月浮梁买茶去”的诗句,更有敦煌遗书中《茶酒论》里“浮梁歙州,万国来求”来佐证其美名。茶叶之外,浮梁北面的高岭村还是制作瓷器所用的高岭土的发现地,可以说是“先有浮梁,后有景德镇”。随着景德镇的地位因瓷器贸易而凸显,浮梁的历史反倒是要特别介绍才为人所知。

浮梁的身世让孙倩想起大地艺术节的举办地越后妻有。有些拗口的“越后妻有”并不是一个日本行政区名字,而是这一带地区的古称,它包括新泻县的十日町和津南町。那片土地有着日本第一大河信浓川带来的肥沃泥沙,加上富含山林腐叶土养分的雪水滋润,出产的“越光米”在日本首屈一指。自18世纪以来,日本侧重在太平洋一侧的大城市发展工业,工业一边倒的政策带来首都圈都市扩张与新泻农业持续低迷,越后妻有地区的经济便日益衰退。

△ 三年举办一次的越后妻有“大地艺术节”,每次都吸引大量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观者和志愿者

“大地艺术节的使命是要振兴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地方。和越后妻有相似,浮梁曾经繁盛的历史,正让它具有重新被发现的价值,这些都是很好的创作来源。因此,浮梁就具备了举办艺术节的关键要素。”孙倩这样总结。

具体来讲,浮梁寒溪村史子园村民小组的景色更让孙倩眼前一亮。“不仅整个村庄整洁、安静,从进村的主路穿进去,地形起伏变化。平坦地带的村落民居之后,突然视野开阔,是成片绿油油的茶山。”了解一番情况后孙倩得知,这样的村容村貌也和史子园的形成历史相关——上世纪60年代,因浙江新安江水库修建,疏解出大量的淳安县移民,其中一脉便来到了史子园安家。较好的土地已被本地人平整成良田耕作,移民们面对的是一片荒芜的原始山林。凭借着坚韧与勤劳的移民精神,以及本地政府对移民的支持政策,他们的家园有了现在的模样。

△ 浮梁寒溪村茶园开阔平坦的地形

大地艺术节期间,艺术家的作品出现在村庄当中,整个村庄形成一个“没有屋顶的乡村美术馆”。在孙倩看来,史子园富于变换节奏的村庄景致,有利于形成友好的参观游览路线。这段移民史,也可以继续成为艺术家们进行创作时深入挖掘的素材。将艺术节放在这里举办再好不过。

于是,大地艺术节的分支“艺术在浮梁”最终选择了在寒溪村史子园来落地。相比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760平方公里的覆盖面积,寒溪村只有18平方公里。“从这样小的面积聚焦,也是当地实际状况决定的。吃住行方面,这里都没有像日本乡村那样的接待能力,需要慢慢培育。” 孙倩和她的团队计划以“艺术在”的方式去做,明年会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拓展,辐射到临近的几个村子去。浮梁的寒溪村,只是一个开端。

II

被重新打量的土地

从土地来,落土地去

与在城市美术馆里办的展览不一样,大地艺术节强调的是艺术的“在地性”。艺术家须得弱化个性表达,取而代之的是充分在当地寻找可供加工的资源,以一种有趣的艺术语言,为这个地方讲述独属于它的故事。“艺术在浮梁”的筹备过程中,寒溪村闲置的空房、村民活动的公共空间、区别于其他村庄的设施等等,都成了艺术家们可以发挥创造力的材料。前提是,创作活动不影响村民日常的生产和生活。

由于疫情,外国艺术家都无法来到现场。在远程沟通中,芬兰艺术家玛丽亚·维尔卡拉被寒溪村几乎家家都有的储水罐吸引。

日常用水,人们要用水泵将水抽出来,储藏在屋顶的储水罐中。维尔卡拉将它们进行了艺术化改造。她希望自己的艺术创作能给予每户人家选择的权利,于是各家各户都能在她给的镀色设计中挑选中意的方案。这件貌似并不起眼的作品(名称《上善若水》),一方面提醒来访者水资源对村庄的重要性,另一方面也促进村民思考将各种生活设施艺术化的可能——一些村民开始注意自家的院墙和大门是否美观,还有的人直接邀请艺术家来帮助他们做阳台和窗户的改造。

△ 玛丽亚·维尔卡拉作品《上善若水》摄影:刘新征

乡村审美的没落,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工业生产的材料更加廉价易得。一旦村民的审美意识被唤醒,他们本身就有个性化的表达主张,这与乡土审美传统也更加和谐。

中国艺术家向阳则是在寒溪村驻村时间最长的艺术家,在那里生活创作了40天,目的是为了调研和创作他的作品《进化中的尘埃》。

村民王泉有的父亲在村庄边缘建有两间方便照料鱼塘来居住的房子。随着父亲的去世,房子便空置了。向阳采集了景德镇以及史子园过去和现在的图像资料,从中选取出人物形象,将他们的剪影刻在房间的墙壁上。他的刻画手法也很奇特:首先在墙壁刷上17层颜色不一的油漆,再根据人物需要,用刻刀剥落出不同颜色。刻墙散落的碎屑和漆皮被收进每个人物形象下面的透明袋子里。“生命的过程,是一层层展现,又一层层被覆盖。过往变成尘埃,可尘埃里却携带着信息,值得保留下来。”向阳说。他的创作,完全受到村子移民史的启发。“淳安移民来到这里,没有委屈,也没有怨言。就是一把镰刀,开荒种地,从头再来。为了国家建设而牺牲的一代人,需要被铭记。”

△ 向阳作品《进化中的尘埃-史子园村的记忆》 摄影:刘新征 

村民王泉有三天两头就来老房子里观看向阳的创作。1969年在浮梁出生的他,算是二代移民,父辈背景离乡的伤感他不曾体会,但仍然记得小时候上学会被同学们笑称是“移民佬”的苦恼。“没想到,我们这样没名没姓的人,也可以成为艺术作品里的主角!”王泉有说。

他和向阳讲过,移民刚来时,建房子缺乏材料。他还记得六、七岁时要和父亲一起去河边捡石头,再由父亲挑走。向阳让他重新担起石头,并照相记录。接着他看到了这担石头的形象被刻在了墙上,那身影让他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父亲,一下子眼泪充满眼眶。“移民分外勤劳。表现之一,就是为自己和儿女不断建新房。父亲一辈子就建过四座房子,是非常了不起的。”王泉有在县城已经买了商品房。看到闲置的老房经过艺术家的创造重新焕发生机,认为这是对父辈最好的纪念。

△ 寒溪村村民王泉有

王泉有算是艺术节期间最深度参与其中的村民。除了这间房子是艺术作品外,另外一间老房子也在艺术家TANGO的改造下成为“泉有米酒酒馆”,里面售卖他亲手酿造的米酒。“移民来到这里,过年仍有四大样习俗不可少:杀年猪、酿米酒、做冻米糖和煮豆腐。米酒是黄酒,是老家淳安那边的传统配方。”王泉有说。“以前没有意识到家乡的特别,艺术节期间有游客来赞美,才发觉家乡原来那么好。”无论是对艺术品与村庄景色相结合的夸赞,还是对王泉有酿酒手艺的褒奖,都让王泉有心中油然而生对家乡的自信与自豪。

△ 王泉友的另一所老房子被改造成“泉有米酒酒馆”

艺术节后,他也收获了更多米酒的订单。王泉有的故事正像是“艺术在浮梁”涟漪效应的缩影——以艺术带动旅游是第一步,而后有外来产业的引入,以及当地产业的联动发展,才是完整的乡村振兴之路。

III

顺应自然,爱人爱己

“艺术在浮梁”正式的展览时间是从今年5月1日开始,到6月1日结束,为期一个月。如今,艺术家的作品保留在村子里,已经成为村中日常景观的一部分。即使展览结束,造访者依旧源源不断地到来,帮助村庄实现振兴的活动一直在持续。

中国服装品牌ICICLE之禾,就将寒溪村选作2021秋冬“Natural Way自然之道”胶囊系列时装秀短片的拍摄地。作为强调可持续发展的服装品牌,“自然之道”是之禾在主系列之外,一个探索时装与环境和人如何建立更和谐关系的独立项目。

△ “Natural Way自然之道”胶囊系列短片里,模特穿行在田野之间的镜头

什么是自然之道?按照之禾的理解,它由三个相互依存的原则——敬天,爱人,惜物来构成。敬天,是指顺应自然,人与自然的互惠相处。之禾坚持使用高品质的天然材质来制作服装,呈现最少人工加工的自然之美;爱人,是指人与人的互惠关系,它含有双重意义,既表达对服饰制作者的尊重,同时也指向对穿着者的关爱,尤其体现在对顾客舒适体验的尊重,之禾致力提供给客人一种自然放松的着装方案;惜物,节物致用,是最大幅度减少对自然资源的浪费。之禾认为,既然使用了珍贵的天然材质,就必须要制作成经久,且适合多场合穿着的服饰。通过“自然之道”系列的探索,之禾希望能推广一种顺应自然的生活方式。

来到寒溪村拍摄这一季“自然之道”的时装短片,就好像让这些秉承“顺应自然、爱人、惜物”的设计作品回到它们诞生的原点。本季的服装以秋天大地上的谷物为灵感,无论颜色、面料还是款式设计,都取材于如同寒溪村一样的乡土自然。

△ 点击视频,观看ICICLE之禾在寒溪村拍摄的2021秋冬“Natural Way自然之道”胶囊系列时装秀短片

ICICLE之禾品牌设计师说,就色彩而言,基于以往“自然调色盘”原色产品升级的理念,将不染色的羊绒、驼绒、牦牛绒等原绒材质进行混合调试,使最终呈现的产品有了更丰富灵动的色彩变化。同属于大地色系,却让人产生关于炊烟、农舍、田野等不同乡村意象的联想。在品质和触感上,本季服装也实现了全面升级。羊绒和羊毛混纺的材料,摸起来有种外婆手织毛衫的朴素温暖,穿在身上又感觉非常轻盈。并且即使是柔软的面料,也能做出独特廓形。例如一件白色无染羊毛羊绒连帽卫衣,就是运动风格的样式,适应城市与乡村场景的无缝切换。

△ 之禾2021秋冬“Natural Way自然之道”系列的大衣,挂在村子里的竹竿上,衣服的色调质感和乡村的气质相互融合,和谐自然

以前也曾经有品牌选择到乡村进行发布活动。但在之禾的团队眼中,那种唯美的江南水乡并不能体现真实的农村样貌。反倒是在寒溪村,路边能看到分类垃圾桶,墙上有“只争朝夕,不负韶华”的标语,村道上有摇着尾巴的土狗在跑,更能唤起人们“我的家乡也这样”的情感共鸣。

有的服装品牌看中的是用乡村背景的“土”,来衬托服装设计的“洋”。而对践行“天人合一”思想的之禾来说,身着这样服装的模特和乡村氛围本身就是融洽的。“给模特在寒溪村拍照的时候,我们和摄影师说,你可以想象是村里的小女孩出去读书之后又回到了村子,要看望她的奶奶。小女孩肯定是见过世面的,但是她跟这个村子的关系,她跟那些农民的关系,应该是亲爱的孙女和亲爱的奶奶的关系。”

△ 模特身着之禾2021秋冬“Natural Way自然之道”系列的服饰

在拍摄短片的过程中,寒溪村的村民们都给予了之禾很大协助。“艺术在浮梁”在这里举办,之禾的团队同样看中浮梁寒溪对艺术的追求与实践,和这里所展现的新农村气象。也是因为有了艺术节的铺垫,村民都对外来者非常热情与配合。最为复杂的一个场景,就是要在村中举行大型活动的晒茶场上打造一个“之禾”的Logo。这需要4万多斤的谷物和茶叶在地上铺就图案,也全靠村民支持才完成。

结束后,谷物全部运回粮仓,一部分茶叶则被之禾购买回收,作为“自然之道”展览装置陈列。此外,之禾还选用了当地出品的茶叶,包装设计成独特的伴手礼,这也是之禾对寒溪村做出的回馈。

△ 村民也加入到创作“之禾”晒茶场的过程中

最终一切都在这条名为“新农村China Village”的时装短片中得到完美展现:身着之禾2021秋冬季新装的模特们,在晨光熹微时从入村的崭新公路启程,走过新旧村舍,穿过农具、谷物与茶田。“艺术在浮梁”的几件作品,分别是邬建安的《记忆的容器》、玛丽亚·维尔卡拉创作的《上善若水》、马岩松的《大地之灯》和沈烈毅的《空游云行》,在他们身后一一出现。最后于晌午时分,模特们汇聚到有着“之禾”二字的晒茶场。

这一路走来,就是对启发他们的灵感来源——土地与农人,最好的致敬。


栖居于可能性

I dwell in possibility. ——Emily Dickinson

文献参考:

[1]《三联生活周刊》2016年第51期《到乡村去:民宿、乡愁与精神之根》

[2]《新京报书评周刊》2019年5月13日文章《格非:乡村的消失意味着什么?》

(图片:之禾ICICLE、艺术在浮粱及视觉中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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